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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聽說『夏目』回來了。」
她感覺到腦髓傳來的刺痛感,雙腳不禁停了下來。伴隨著雜草被撥開而產生的聲響,另一個聲音接續了對話。
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!雖然我只敢遠遠地偷看,但是那個人絕對是『夏目』沒錯!」
「你還敢偷看?我只想離得愈遠愈好。」
夏目。
每當他們說出那個名字,便像是有誰用針刺入她的大腦,難以忍耐的痛覺幾乎要剝奪她的神智。
她不記得這個名字,然而不知為何──我必須去見「夏目」──這個念頭毫無緣由地萌發而生,宛若嬰兒剛出生的覓食反應,她再度邁開了停滯的步伐。
她必須要去。
夏目貴志經常會看見奇怪的東西,那些應該是被稱作「妖怪」的魔物。他的外婆.夏目鈴子也看得見妖怪,甚至具備強大的妖力,她惡狠狠地打敗了許多妖怪,將寫下妖怪名字的紙張集結成簿。而身為鈴子唯一的遺族,他目前負責保管著這本非常重要的連絡簿。
「夏目?」
那聲帶有疑惑的嗓音稍微拉回了夏目的神智,他轉頭望向走在前方的田沼,不久前視線所及的後方並沒有任何異樣,是他多心了嗎?
「啊、沒事。」
夏目綻開一抹稍嫌溫吞的淺笑,對象是西村的話或許不會當一回事,然而在知曉內情的田沼眼裡,夏目的行為總是讓人有些擔心。
「你今天好像都在東張西望,是被什麼跟蹤了嗎?」
畢竟周圍還有不少學生,田沼並沒有明確說出「妖怪」兩個字。儘管他不像夏目那般清晰可見,但也稍微感覺得到妖怪的氣息。
「……真的沒事,應該只是我的錯覺。」猶豫半晌後夏目還是選擇性隱瞞。
那道視線似乎沒有惡意,到目前為止也沒有襲擊他的舉動,只是當他想要尋找來源,那股氣息便會驀然消散。
待會回到家後問一下老師的意見吧?打定主意的夏目告別田沼後加快了返家的腳步。
成排的櫸樹慢慢展開嫩綠的枝枒,金黃的光線靜靜地灑落在路面,在色彩斑斕的初春景色裡,樹下那抹漆黑的身影顯得格外醒目。穿著濡羽色水手制服的少女沉默地站立著,亞麻色的長髮映照著斑駁的光影,在和煦的微風中緩緩飄揚。
夏目不自覺地停在原地,或許是察覺到他的視線,那雙隱藏於瀏海下的眼睛筆直地望向夏目,微微瞠大的雙眼透出了紅梅色的光澤。
那個少女不是人類。
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,那雙閃爍著不祥赤色的瞳孔已然近在眼前,不若一般少女的強勁力道緊緊地抓住夏目的手腕。
「你就是『夏目』……?」刻意壓低的聲線像是隔著牆壁般的陰沉且模糊,薄紅色的眼近得幾乎要貼在夏目的臉上。
不知何時,少女恣意變長的髮絲宛若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四肢。
「放手……!」
「不是……你才不是『夏目』,你絕對不是『夏目』!」
聞言,少女的面容倏地變得猙獰,束縛住夏目的頭髮彷彿反映著她的情緒,深深地陷入肉裡,疼痛感使得夏目的神智有些渙散。
感覺到呼吸困難的夏目使出最後的氣力,使勁將右手握緊成拳狀,準備朝著對方揮出的的時候──
夏目聽見了似曾相識的鈴鐺聲。
第一個是堅硬的木板,第二個青綠的草味,第三個是低聲的祈禱。這些便是她對於這個世界,最初的認知。
她生於四重山上的祠堂,周圍的森林裡聚集了無數同類。沒有一隻妖怪會好奇自己是如何降生,他們僅僅曉得自己存在於世的事實。
她不曾想過自己是誰,自己存在的意義為何,日復一日、隻身守著早已破敗的祠堂,陪伴著那些哭聲。白晝與黑夜在她眼裡都是模糊的色調,光陰像是慢慢積累的灰塵般悄然堆疊。
她並不覺得寂寞,更準確來說,她甚至不明白「寂寞」是什麼。
「那個人類竟然看得見我們。」
「聽說她還會蠻橫地強迫妖怪們跟她比賽。」
「輸了會怎樣啊?」
「她會叫他們寫下名字,太可怕了!」
她聽得見那些對話卻未能將言語的意義植入腦海,直到那名人類少女開始出現在祠堂周圍。看似無所事事的少女會漫步在森林裡,偶爾會在祠堂的緣廊上打盹。
那一天,那雙慵懶的伽羅色眼筆直地投向了她,少女用輕快的音調對她說「妳不無聊嗎?」
無聊?她不曉得什麼是無聊。她並沒有反問,而是繼續凝望著遠方。
「跟我比賽吧。」
比賽?
「我贏了就將妳的名字告訴我,輸的話妳可以吃掉我。」
「……名字?」她緩緩地轉頭望向面帶笑容的少女,宛若牙牙學語的孩童般重複著同個語彙,「名字……我的名字……『REIKO』?」
少女唇角那抹輕鬆的笑意倏地消失,並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,「『REIKO』是我的名字!」
啊啊──她注視著眼前的少女並情不自禁地想著──「REIKO」是少女的名字,少女才是「REIKO」。
她毫無異議地接納了這個認知。
然後,她開始緊緊地跟在鈴子的身後,沉默地看著鈴子與其他妖怪打賭獲得許多的名字,也看著鈴子被其他人類辱罵傷害。
她漸漸理解了鈴子的強大、鈴子的溫柔、以及鈴子的寂寞。
她喜歡上了鈴子。
她像隻雛鳥般跟隨著鈴子的身影,總是用飽含迷戀的聲線叫喚著「鈴子」。儘管習得的語彙日益漸增,她依然覺得唯有那個音節可以傳達自己的感情。
「妳啊……沒有自己的名字嗎?」
察覺到的鈴子笑得有些無奈,但她沒有回答,而是神情茫然地凝視著鈴子。
「如果妳真的沒有名字的話,『REIKO』就給妳吧。」
「REIKO」是鈴子,她是「REIKO」。
她再度成為了「REIKO」。
初春帶有些許涼意的微風輕輕地掠過臉龐,伴隨著清亮的鈴鐺聲響,慢慢轉醒的意識猶如浮在水面的浮萍,她緩緩地睜開眼睛,身體平穩地伏在寬廣的背脊上,自然滑落眼角的液體在空中碎成水珠。
祈子全都想起來了。
曾經失去的記憶裡的「夏目」不是那個男孩,而是夏目鈴子。
夏目鈴子已經死了。
儘管鈴子是如何死亡的記憶彷彿雲霧般朦朧不可見,但是這個重新浮現的認知已經清晰地刻入腦海。
她最喜歡的鈴子已經死了。
祈子再度閉上雙眼,任憑淚水湧現而出。
奪走她對名字認知的鈴子已經死了,宛若半身靈魂的鈴子已經死了。
世上再也沒有夏目鈴子的存在。
伴隨著呼嘯而逝的風鳴,耳畔依稀傳來三篠詢問的聲音,但是她再也沒有回應的氣力。
夏目大人,還請你原諒她。她沒有惡意,只是……
傍晚的三篠並沒有將話說完,沉穩的聲線裡隱含著一絲複雜的情緒。夏目有點後悔自己沒有追問,平安到家並洗了個熱水澡,再度恢復思考的餘裕後,他才注意到那個妖怪不僅沒有提到連絡簿,更否定了他是夏目鈴子。
「老師也認識那個妖怪嗎?」夏目轉頭詢問正慵懶地躺在座墊上啜飲美酒的老師。
「見過啊,畢竟那傢伙常常尾隨在鈴子身後。」有些醉意的老師打了個酒嗝後說道,「那傢伙應該是住在四重山上的妖怪,但是怎麼跟三篠扯上關係就不得而知了。」
「連絡簿……」坐在矮几前的夏目隨意地翻動著紙冊,「連絡簿上有她的名字嗎?」
「這麼說來,鈴子曾經問過我『妖怪也會沒有名字嗎?』」
「所以她沒有名字嗎?」
「誰知道啊。」將圓潤的頭顱探入酒罈確認的老師明顯對這個話題已經不感興趣,他更關心罈內是否還留有殘液。
會尾隨在鈴子外婆身後的妖怪啊……
夏目將手輕輕地放在連絡簿的封面上,聯繫著眾多因緣的紙張默默傳來一股似有若無的餘溫。
如果能再見到那個妖怪,她會願意對自己說一些關於外婆的事情嗎?
Fin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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